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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舌尖行走”在科幻世界

時間:2019-04-11 14:36:06來源:當代人物網作者:史林靜點擊:
初見陳偉起,是在河南省許昌市魏都區原許昌縣農機局家屬院的一所二層樓房里。他正坐在一個破舊的電腦桌旁,頭埋在鍵盤上不停地晃動著。見到記者進來,陳偉起努力..

   初見陳偉起,是在河南省許昌市魏都區原許昌縣農機局家屬院的一所二層樓房里。他正坐在一個破舊的電腦桌旁,頭埋在鍵盤上不停地晃動著。見到記者進來,陳偉起努力想起身,但沒有成功,最后只好沖記者歉意地憨笑。

  陳偉起以為他這一生都將受制于腦癱,困居斗室,被命運擺布。直到有一天,當左手小拇指觸達到世界的邊界,讓他成了一個幻想國度的造物主。

  35歲的陳偉起是一名腦癱科幻寫作者,人們更熟悉的是他的筆名“天降龍蝦”。因出生時難產缺氧,陳偉起患上了重度腦癱,手腳無法像正常人一樣自如活動。在十多年的時間里,他用舌尖頂著下唇像小雞啄米一樣在鍵盤上“啄”出了近百萬字的著作。

  2018年,他創作的22.5萬字科幻小說《生命進階》由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此外,《“仿”同萬物》《暗宇宙英雄》《暗影創世紀》《百口莫辯》等多篇科幻小說也被收錄在圖書合輯中。


白日不到處

  “命運給我的安排,原本是一張床和房頂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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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偉起的母親在幫助陳偉起起床(3月6日攝)。

  陳偉起說話時很慢,口齒也不太清楚,用力說完每一句話后都會帶來身體更加猛烈的晃動。

  說話的同時,陳偉起小心地瞅了母親一眼,因為母親總嫌他打字的姿勢太丑。“偉起”這個名字就是母親王雪梅起的,她原本希望兒子能夠像普通人一樣站立、行走。

  可命運給陳偉起的安排,原本只是一張床和房頂的天花板。

  1984年夏,30歲的王雪梅生下了兒子,因難產缺氧,8個月大的時候陳偉起被確診為重度腦性癱瘓,且康復可能性極小。一直到5歲,陳偉起每天只能癱軟在父母的懷里。

  “那會兒他連頭都抬不起來,有時抱著抱著頭會突然歪下來,砸到我的臉上,有時半邊臉都砸腫了。”王雪梅說,等著她和兒子的,會是怎樣的命運安排,不敢想,也不愿想。

  陳偉起6歲那年,一歲的弟弟開始蹣跚學步,然而爸爸卻突然遭遇車禍離世。陳偉起的情感變得細膩靈敏,他敏銳地感覺到家里的變化,6歲的陳偉起跟著一歲的弟弟,居然也學會了走路。

  “雖然姿勢別扭,走得也不穩當,動不動摔倒把腦袋磕破,但好歹算是能走了。”陳偉起說,那之后的幾年,是他僅有的踏踏實實踩在土地上的幾年。

  到了該上學的年齡了,為了讓陳偉起接受教育,王雪梅買來了一年級到五年級所有的課本,但跑了很多學校,卻沒有一所愿意收下他。

  “課本我們自己買,桌椅我們自己帶,只要能讓他坐在最后一排聽就可以。”王雪梅深知教育的重要性,她一個學校一個學校地跑,老師不允就找校長。終于,在陳偉起8歲那年,家門口一所企業的內部學校被王雪梅的執著打動,收下了陳偉起。

  陳偉起曾在一篇自述文章中寫道,整個小學時代,是他最接近正常人的一段生活。盡管偶爾被一些調皮的孩子跟在后面模仿步態,但同學和老師的照顧,還是讓他免受不少可能發生的校園欺凌。

  “他的手拿筆很費勁,但每天都能按時完成作業。即使是在冬天,寫字時棉襖也能被汗濕。”王雪梅說,那時陳偉起的成績總能排進班級前三,而每次的家長會成為她苦日子里最甜蜜的事兒。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初一。初一期末考試過后,陳偉起發起了高燒,38度左右的體溫幾乎持續了整個暑假。雖然最后體溫控制住了,但高燒引起的抽搐加重了他原本的病情,也基本摧垮了孱弱的身體。

  “到了開學季,我就連坐一會兒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像以前那樣走路上學了。”陳偉起說,起初,他還想跟自己的身體較勁兒,躺著自學課本知識,但極度緊張的身體總是不由自主地抽搐,堅持幾個月后還是不得已而終止。

  “像我這樣的人,能上幾年學,已是僥幸。”陳偉起說,沒有了校園和書桌,陪伴他的依舊是一張床和房頂的天花板。

  “記得小時候姥爺讓我練習爬樓梯,當時只爬了一階就摔倒了,我就趴在臺階上哭。姥爺說,能走一步就走一步,實在走不了,就退回來重新走。”

  陳偉起說,那時的他就是退回了原地。


青春恰自來

  “坐在家里幻想不一樣的世界,是我孤獨中唯一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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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偉起在電腦前打字(3月5日攝)。

  躺在床上的那兩年,陳偉起把家里能看的書全都看完了。

  “小時候懶,什么都不想學,姥爺說當一個閑人是很痛苦的事情,年紀小時不能理解。直到我再次躺下不能起身,才理解這句話。”

  那段時間,陳偉起讀了很多文學、哲學、社會學著作,心情也慢慢好了起來,至少,不會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有的能讀懂,有的讀不懂,用陶淵明的話,閱其精神。”陳偉起說。

  等到發現自己可以重新坐起來后,陳偉起向媽媽提出想要一臺電腦學習打字。那是2001年,電腦對普通人家來說都是一件奢侈品,更何況是他那樣的家庭。

  “你怎么不要火箭呢?”媽媽聽到的第一反應是這樣問兒子。

  王雪梅說,陳偉起很少提要求,但決定的事就不會放棄。最后還是東拼西借給他買了一臺電腦。

  當時還是Windows98的系統,電腦買回來后,陳偉起整天在那里摸索、琢磨。電腦和網絡把陳偉起帶入了一個嶄新的世界,他如饑似渴,學習著各種知識,醫學、文學、哲學等他都有所涉獵。

  “當時,我只有左手的小拇指能夠比較自如地伸直,按鍵盤基本就全靠它了。”陳偉起說,為了盡量提高效率,他學了五筆字型輸入。那時每天除了吃飯睡覺,讀書、練筆、逛論壇這三件事幾乎占據了他所有的時間。

  “漸漸地,我發現自己不再是一個文盲,我可以像模像樣地坐在屏幕前,跟各路人談笑風生,甚至交到了第一批網友。”

  當時的陳偉起還不知道什么是科幻。出于對科學、哲學的喜愛,他發揮想象力,嘗試編點小故事也寫點短文,投稿至一些原創文學網站。“讀者很少,可每次編輯審核通過的郵件,都讓我增加了一點信心,覺得寫作這條路也許可以走下去。”陳偉起說。

  2003年,陳偉起在一個原創文學網站發布了一篇名為《生命之戰》的文章,故事的設定是人類和外星人之戰。“編輯把這個題材歸到了科幻類別中,那時我才知道我寫的這些叫作科幻。”陳偉起說,此后他找到當時僅有的科幻期刊《科幻世界》網站,并在論壇中進行注冊,開始學習和寫作科幻題材的故事。

  在陳偉起看來,對科幻產生興趣是因為,這是一種能規避掉自身生活經歷不足和缺乏情感表現力的文體。在科幻世界里,他可以馳騁想象力,無邊無際地去探索,這也是對自己現實中困頓于一隅的精神救贖。

  “我的世界,目之所及就是院門和院門口的那堵墻,所以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僅限于書本和影視。”為了汲取寫作靈感,陳偉起看了大量國內外優秀的科幻作品。有時候書中描繪的場景,陳偉起完全想象不出來,他就會通過看電影、動漫甚至游戲來彌補。

  “坐在家里幻想不一樣的世界,是我孤獨中唯一的樂趣。”陳偉起說。

  在一些網友的組織下,他甚至還開始參與制作出一份科幻愛好者電子雜志《新幻界》。“因為我白天有大把時間上網,加上混跡于各大科幻社區,就承擔起部分文章的校對、出刊雜志的推廣以及論壇的管理等任務。”陳偉起說,大家并不知道屏幕一端坐著的是他這樣的一個人。

  “他們并不知道我的情況,只覺得我很奇怪,因為他們讀大學的時候,我在逛論壇;他們找工作的時候,我在逛論壇;如今他們結婚生子了,我還在逛論壇。”陳偉起晃動著身體邊說邊笑。

  后來,他還寫了《特殊教育學校》《暗宇宙英雄》《天國之路》《夾縫》《愛情的詛咒》等多篇科幻小說,其中《愛情的詛咒》獲得第五屆“光年獎”科幻征文比賽微科幻組三等獎。

  跟陳偉起聊得久了,總擔心他會累,但每次問他要不要休息時,他總會搖動著身子,固執地說“沒事,不累”,一如他的人生。

苔花如米小

  當陳偉起故事中的人物矢志探索宇宙真理的時候,他還要盡力躲避著媽媽的目光;當故事中的主人公能以堅強的意志跟異域的魔王殊死對抗,他卻連上廁所時別把褲子濺濕都很難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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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偉起在家門口曬太陽(3月6日攝)。

  不同于身體的局促笨拙,他的想象力恣意馳騁。

  為了能夠讓“奇思妙想”以最快的速度變成文字,陳偉起實驗了各種摁鍵盤的方法。起初左手的小拇指是他身上最重要的部位,因為打字全靠它。“但最多持續兩個小時,左臂就會僵硬、回縮,難以夠到鍵盤。”陳偉起說。為了夠到鍵盤,他強行把右手別在腰后,結果由于右側肺部長期受到壓迫,肺已經不能再隨著呼吸正常擴張。

  當手夠不著鍵盤時,就彎腰用頭上的部件。陳偉起總結經驗:鼻子太短,下巴太鈍,嘴巴太軟,叼鉛筆太容易流口水。最終他找到了個好辦法,就是用舌頭頂起下唇在鍵盤上使力,這樣既能相對準確地輸入,又不至于把口水流得到處都是。

  這就是記者最初見到他時的樣子——像個小雞一樣在“啄”鍵盤。他形容自己是一個“用舌尖行走”的人。“不過‘啃’鍵盤的打字速度比不上雙手,時間長了,脖子跟脊背連接處也酸痛得厲害。”陳偉起說。

  “一分鐘快的話也就10多個字,一天能寫1000多字,要是著急著想把想法寫出來,一天突破極限能寫3000字。”陳偉起說,由于生活起居占用了他很多時間,每天用來閱讀和寫作的時間很有限。

  久坐造成皮膚潰爛,像錐子扎屁股般,疼痛難忍;“趴”在鍵盤上打字,壓迫胸部,呼吸困難……陳偉起每天都在跟自己的身體較勁。

  而除了和身體較勁,陳偉起還得提防著媽媽。

  “她不指望我能干出什么事情,只希望我不要把自己的姿勢搞得更難看了。所以,她對于我的打字方式極不滿意,只要看見就會罵。”更重要的原因是王雪梅希望在陳偉起的手還能動的時候盡量多鍛煉用手,不要退化。

  陳偉起說,為了把科幻寫作繼續下去,他只能小心留意。如果母親的視線可能看到,他就盡量用手打字,或者干脆停下假裝閱讀,等她離遠了再接著“啃”鍵盤。

  就這樣,當陳偉起故事中的人物矢志探索宇宙真理的時候,他還要盡力躲避著媽媽的目光;當故事中的主人公能以堅強的意志跟異域的魔王殊死對抗,他卻連上廁所時別把褲子濺濕都很難做到;當故事中的“我”能夠瞬間躍遷到宇宙邊緣,現實中的陳偉起根本走不出自家大門;當故事中的“我”喜歡用強有力的行動擊敗一切艱難險阻,現實中的陳偉起只能在頭腦中構筑另一個絢爛世界。

也學牡丹開

  他自嘲自己正應了那句“人生總是起起落落落落……”,但他確定的是:“讓我放棄生活和寫作,比認命更難”

  陳偉起說話時,身體總是在不停地晃動,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但每當身體傾斜到讓人忍不住想要扶一把時,他總能重新調整好。就好比他的人生,每當人們覺得他應該撐不下去了,可不久以后,又總能看到他的憨笑。

  2013年夏季,正在科幻世界徜徉的陳偉起患上了重癥周邊神經炎,只能再次躺在床上。他自嘲道,自己正應了那句“人生總是起起落落落落……”

  這一次,陳偉起感受到了比輟學時更深的絕望。麻木的知覺、無力的肢體,還有難忍的腹脹、便秘,嚴重時還出現夜間便溺失禁。

  “我整整在床上躺了一年多,2013年以前,我還能獨自從臥室或客廳走到衛生間,現在卻只能用瓶子解決小便問題。”陳偉起說,三十幾歲的青年,整日牽連60多歲的老母親吃苦受罪,尊嚴對于他已經太過奢侈,這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到2014年秋天,陳偉起終于又能坐著使用電腦了。“我恢復寫作的時候,趕上《三體》獲得雨果獎最佳長篇小說獎,國內科幻寫作圈子熱鬧起來,科幻文學得到重視。我躺在床上一邊修改以前的小說,一邊繼續寫點新的故事。”興許是多年的積累有了成效,陳偉起的幾篇文章陸續發表在一些創作平臺上,并收獲了少量的稿費。

  接下來的幾年里,陳偉起積極參加各種科幻類型的征文和評獎活動,也得了一些獎。2018年,他創作的22.5萬字的長篇科幻小說《生命進階》出版了。

  這本書也得到了科幻類創作同行的好評。科幻評論家三豐在為該書作的《序》中寫道:“身困斗室卻思接千載、視通萬里,天降龍蝦以驚人的想象力為我們呈現出一個色彩斑斕且極具沉浸感的未來圖景。小說對未來生命科技發展作出了可信的推想,對基因技術泛濫的災難性后果提出了警示。這是一部近年來難得一見的科幻佳作。"

  當得知陳偉起是一位腦癱患者后,不少人感到驚詫。“我剛接觸到他的書稿的時候覺得很難讀,斷句很怪,隔幾個字就有一個逗號,后來我了解到他的身體狀況后就理解他的寫作狀態了。但這些都不是問題,作品本身構思很宏大,盤根錯雜,很了不起。”書稿的編輯李黎說。

  “書中想表現不管人類社會最終會變成什么樣子,大自然總是會有其他的辦法,以各種方式讓所有人達成和解,當然同時也會督促人類突破自身的局限,向一個更高的生命程序邁進。”陳偉起說。

  對陳偉起的作品出版最震驚的還是母親王雪梅。“我只知道他天天對著電腦敲敲打打,從來沒有想到他懂的竟然這么多。”已經64歲的王雪梅拿著放大鏡一口氣把這本書讀完了。

  那幾天,王雪梅連散步都帶著書,從巷子東頭走到西頭,逢人就說“我們偉起出書了”。很多人聽后都是一臉茫然地看著她,王雪梅就會翻開書皮,指著作者簡介跟他們說:“你看,這上面印著‘陳偉起’三個字,就是我家那個陳偉起!”

  時隔20多年,王雪梅就像找到了小時候開家長會的感覺。

  “經過媽媽不懈的‘宣傳’,附近鄰居都知道我是個寫書的。”陳偉起說。

  其實,周圍的很多鄰居都已經不記得他了。自從不能獨自行走之后,陳偉起幾乎不出門,坐累了就在院子里待一會兒,待累了就又回去坐下。“鄰居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還活著,哈哈。”陳偉起故作輕松地笑道。

  至今依舊麻木無力的下肢,仍在時刻地提醒著陳偉起,自己的身體仍處在退化之中。“有時候我在想這是不是就是我的命?”問過之后沒有答案,但他確定的是:“讓我放棄生活和寫作,比認命更難。”

  一路走來,他不斷地與自己的身體對抗、和解,突破局限,努力去做一個“奔跑”的追夢人。陳偉起說:“我想在命運許可的范圍內,盡力做到最好,看看自己到底能綻放多大的價值。”他常喜歡用袁枚一首小詩來自勉:

  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標簽:   新華每日電訊 當代人物網 史林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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